*第一人稱視角,以及死神眼中的人類

*其實與終末的女武神的世界觀沒有太多相關,但死神與睡神是延伸的自創角,所以還是歸類在終末的自創分類

 

將我的未來獻給死亡,將我的愛獻給你。

 

 

他失去音訊整整一個月了。

 

雖然我也隱約察覺到,這幾年他主動聯繫的次數銳減,每當我想約他見面的時候,他的回應總是千篇一律:「抱歉,最近工作比較忙,改天好嗎。」

 

我記得他的生日,每年的同一天,都會傳『生日快樂』的祝賀語給他。

 

自我們認識、成為朋友、並且交往以來,他從來不曾記住過我的生日,我本來也不是會期待生日和慶祝的人,當然連什麼交往紀念日、情人節聖誕節什麼的,原本也都不在意,會記住他的生日和給予祝福,也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但是,如今的我卻漸漸在意起這種小事了,當然,我沒有明白說出口,只是心裡總是有一塊不協調的空虛感。

 

我們兩人的職業完全不同,我自認無法理解他的工作內容和壓力,想必他也不太明白我的,不過,我們很少會抱怨各自的工作,也鮮少分享職場上的事情,這大概是我們彼此唯一的共通點。

 

所以,在這一個月之間失去他所有的消息,我一開始其實並沒有察覺到不尋常。

 

或許,我早就知道這一天將會到來。

 

他可能遇到了比我更好的女孩子;更能和他合得來;能夠理解他的工作、與他共度生活;可以毫不顧忌的向他撒嬌、央求他的陪伴。

 

--和我完全不同的類型。

 

說不傷心是騙人的,但是我自己的性格缺陷比誰都清楚,從小為了避免讓家人擔心,所以我習慣戴著微笑的面具,即使內心早已千瘡百孔,仍是固執的不想讓人發現。

 

他是,唯一能看穿我面具下的真心的人。

 

我會答應他的告白,大概也是這個原因吧!我需要一個能理解我的人,相對的,我也試圖去了解他、關心他,一開始我們相處起來十分愜意。

 

時間會改變一切,幾年之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互傳訊息的內容也只不過是報平安,很少分享自己的事情了。

 

如果是我做了什麼事情讓他不開心、或是覺得彼此不適合,我希望他明白的告訴我,好聚好散。

 

於是我對他提出見面的邀約,既然他沒有打算主動開口,那就讓我來劃下句點。我希望他能和真正喜歡的人一起獲得幸福,如果我對他而言,早已不是最重要的存在,那就別讓我成為束縛他的韁繩,乾脆放他自由吧。

 

這是一個月前的事情。

 

我的確傳出訊息給他,他已讀但沒有回覆,就這樣銷聲匿跡一個月過去。

 

在今天,我終於收到他的回應了。

 

他只回覆,「我會去見你。」

 

 

我們約在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廳。

 

他坐在我的對面沉默不語,我試著維持臉上的微笑,卻覺得笑意達不到眼底,他一定也察覺到了。

 

我們曾經度過一段開心的時光、彼此毫無顧忌的聊著喜歡的事物、規劃著未來的夢,為什麼現在久違的面對面,彼此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談話了。」

 

我主動開口,盡量不讓聲音顫抖,我不想讓他感到愧疚、傷心,或是受到我的情緒影響,我想要好好的梳理一切漸行漸遠的過程,理智的讓彼此各過各的人生。

 

「我想,你應該猜到這次約你見面的目的了,在那之前,能聽我說一段話嗎?」

 

他凝視著我半晌,安靜的點點頭,我的手指無意識的捏著馬克杯的手把,試圖平復緊張的心情。

 

「你還記得嗎?你是第一個看出我的笑容不是真心的人,而且不是直白說出我的笑容太假,反倒關心我怎麼了。那個時候我真的很開心,像是終於等到一個願意嘗試理解我的人了。」

 

想起過去的往事,我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臉上的笑容一定也真實許多吧!因為我看見他注視著我的雙眼輕眨了一下,像是在同意我的話語。

 

雖然他不善言辭,但他曾經是個善解人意的人,在我沮喪需要陪伴的時候,他總是會適時的出現,即使說不出好聽的安慰,但對我來說,他陪在我身邊的舉動比任何話語都來得真誠。

 

「我們一起度過十四年的時間,有過歡笑,有過爭吵,對我來說,再也沒有任何人比你更重要,即使這幾年我們早已逐漸成為陌路人。我依然沒有後悔與你相遇。」

 

我輕輕啜飲一口苦澀的咖啡。

 

「我知道這幾年你的工作很忙碌,我常常在思考……我主動聯繫是不是也會打擾到你的生活?所以久而久之,我減少聯絡你的頻率。如今,或許你已經找到和你價值觀更接近的人、可以與你共度一生的人了,所以已經夠了。」

 

我稍稍用力握緊雙手,深吸一口氣,低垂的視線沒有對上他的視線,而是緊緊盯著他交疊在桌上的手指。

 

「我的一生曾經擁有過和你一同度過的十四年,對我來說已經很滿足了。希望你在往後沒有我陪伴的未來,能夠找到真正能幸福的道路。」

 

我真的很喜歡他,雖然從來沒有親口對他說過,往後也沒有機會說出口了。

 

心裡一陣酸楚,我努力忍下翻騰而上的淚水,再次喝了一口咖啡,故作平靜的說出準備已久的話語。

 

「我不想耽誤你的人生,而且現在的我已經無法讓你露出笑容了。所以我想,我們還是分……」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在他拿出戒指盒的時候隨即噤聲,不敢置信的看著它。

 

「……我今天來,只是為了把這個交給妳。」

 

一直沉默不語的他,低聲的開口說道,語氣平靜地聽不出任何情緒,我的眼淚卻不禁潰堤。

 

「為什麼現在才說……!你這幾年來宣稱的忙碌和石沉大海的回應,都是為了這個嗎?!比起它,我寧願和你多一些相處的時間、聊更多的話,而不是讓你犧牲一切去買這種……這種……」

 

我已經泣不成聲,他溫柔地拿著手帕為我擦拭眼淚--就像過去每一次我傷心落淚時一樣--我終於理解他付出太多太多的心力與時間,只為了湊齊能向我求婚的戒指所需要的金錢,即使我從來不需要昂貴的戒指與禮物,但看著他傷痕累累的手指和保護的小心翼翼的戒指盒,我又怎能說出更多責怪和拒絕的話語。

 

「像我這樣的人……真的可以收下嗎?我沒有理解你這段時間花費的努力,我只是個無法忍受孤獨而主動放棄你的人……」

 

他沒有多說,而是伸手摸著我的頭,安撫的力道一下又一下的撫摸著,另一手將小巧的戒指盒推向我,我顫抖的手遲疑著,過了許久,才碰觸到那個冰冷的盒子。

 

輕輕打開,在深藍色天鵝絨布中,是一枚精緻的銀色戒指,上面刻著兩隻蝴蝶的線條,蝶翼上鑲嵌著細碎的鑽石,美麗的令我不禁看愣了,深怕碰壞它而輕柔的將它從盒子中拿出來端詳。

 

但是愈看卻愈覺得自己配不上它,不只是這枚戒指,也是他的真心。

 

「不行,這麼貴重的戒指我還是不能……」

 

「收下吧。時間已經到了。」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不重,卻足以讓我的手指一指一指的收緊,將那枚戒指收束在掌心。

 

突然間,一陣轟隆的巨響,我反射性的抬起頭,眼前咖啡廳的擺設、桌椅、吧台全部在一瞬間炸裂開來,黑色與橘紅色的火光閃現、裂開的玻璃碎片四處飛濺,不知何時開始,四周已經被熊熊燃燒的大火所包圍。

 

四周的人們發出尖叫逃竄,但是接連劇烈的爆炸與肆虐的火海卻無情的吞噬掉一個又一個脆弱的生命,誰也逃不過。

 

我嚇得楞在原處,手中緊緊握著那枚戒指,含淚的雙眼本能又無助的望著坐在面前的他,滿腦子都在思考著他最後的話語。

 

爆炸後的火光、碎裂的傢俱與牆壁如浪濤從側面席捲而來,被吞沒的瞬間,一切彷彿呈現慢動作。

 

他仍是坐在我的面前,不見任何慌亂與顯露任何情緒,陌生的眼神轉而凝視著火光的中心。

 

我突然升起一股疑惑——他真的是我熟悉的那個人嗎?

 

他曾經是這麼冷淡的人嗎?

 

他的雙眼是熟悉的黑曜石色,但是仔細一看,在火光的照射下,瞳孔外圍出現一圈如夜空的深藍,像寶石一樣精緻又美麗,同時卻給人不像生者的感覺,令人不寒而慄。

 

定睛一看,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我所熟悉的『他』的面容,陌生的清秀長相,年紀看似與『他』相差無幾,卻給人一種看盡滄桑的漠然無情。

 

高溫的火焰幾乎燒盡了一切卻未傷及他分毫,冰冷的視線不再望向我,也沒有看向任何人類,他只是看著空無一人的火焰盡頭,在火災當中格格不入。

 

那是我在死前看見的最後景象。

 

 

「睜開眼睛。」

 

冰冷沉重的嗓音迴盪在我的耳邊,我不禁聽從他的命令睜開疲憊的雙眼,心中閃過一絲挽留不住的遺憾與空虛,眼前是柔和的日光映入眼簾。

 

不知道什麼時候失去意識了,我慢慢坐起身,發現身體好輕,眼前有許多灰白色的半透明人影,逆光站著。

 

我突然想起他,下意識的東張西望尋找起他的身影,這才發現眼前的人影全都是剛才應該要被爆炸和火海吞噬的人們,卻獨獨沒有『他』的存在。

 

我想呼喚他的名字,卻突然意識到--剛才對我說話的人,是誰?

 

像是呼應我的想法,一道漆黑莊重的身影經過我的身邊,走到人們的面前,他漆黑如夜空的頭髮、如黑暗般深邃的暗色衣襬,手持冰冷銳利的巨大鐮刀,一旦與他對上視線,就會本能的感到恐懼與敬畏。

 

--祂是死神。

 

意識到這一點的不只我,不久,人群中陸續有人朝祂跪下,一個接著一個,我竟也在不知不覺間跪了下來,低垂的視線只敢看著他的影子。

 

「時辰已到,汝等應隨吾前往應至之地。」

 

祂冷淡的話語一說完,就有一股冰冷的微風將我們吹起、那道風雖然冰冷,卻沒有讓我們跌落到地面,而是載著我們飄到一座高貴漆黑的馬車面前,拉著馬車的動物是沒有見過的漆黑生物--纖瘦的軀體看起來像是馬,但是沒有馬蹄、且背上有一對像蝙蝠的翅膀,金色的雙眼如黑暗中的火炬一樣明亮。

 

馬車的車門無聲的打開,我們像是本能知道該何去何從,大家排隊著陸續進入馬車當中,死神只是在一旁靜靜的目送我們的身影。

 

我的目光不禁偷偷瞄向祂的臉,隨即又因為刻印在靈魂的敬畏而低下頭,許多線索拼湊下來,我早就得出一個自己也不敢承認的事實,但是還是想要聽祂親口說明才甘願。

 

「死神大人,能讓我……冒昧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祂沒有回應,但也沒有拒絕的意思,我只能硬著頭皮繼續開口。

 

「剛才在咖啡廳和我見面的是您嗎?我的戀人,他是不是已經……」

 

死神黑曜石的雙眼掃過除了我之外乘上馬車的最後一人,確定對方已經進入馬車內之後,祂漠然的嗓音才緩緩響起,低聲卻清晰的迴盪在我耳邊。

 

「他請求吾轉交這份物品給汝,並放棄渡過冥河的機會,只願最後再護汝走過最後一段路。」

 

我震驚的抬起頭,不顧自己的雙眼會不會被死神真容的神力所燒灼,死神冰冷無情的雙眼平靜地注視著我,沒有催促我乘上馬車,但也不再明講我的戀人是不是又付出更多的代價。

 

光是死神願意替他轉交那枚戒指給我,我就已經不敢置信了,那枚戒指現在正牢牢的套在我的無名指上。

 

「死神大人,您能夠帶我去見他嗎?」

 

「即使汝也可能失去度過冥河的資格?」

 

「是的,我有必須要傳達給他的事情。」

 

死神沉默半晌,淡漠的臉上看不出情緒,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正為此感到苦惱,但是掌握死亡的死神又怎麼會苦惱呢?

 

良久,祂微乎其微的點頭應允,示意我搭上馬車,當我走進車內時,裡面是偌大的空間與座椅,比外面看起來要來得寬敞許多。

 

車門隨即被關上,車窗外的風景逐漸從城鎮的街景變成藍天與白雲,最後陷入一整片的漆黑。

 

***

 

每一個生命都極其可貴,卻脆弱虛幻。

 

堅強的、崇高的、膽小的、卑劣的、快樂的、傷心的,全都無一例外,終將迎來死亡。

 

有的生命在一生中承受太多來自命運的砥礪;有的則是一帆風順;更有的試圖掌控、改變命運,而在死亡的眼中,生的一切都如浮雲。

 

死神揮舞著月牙般的巨大鐮刀,斬斷靈魂與身體的聯繫,讓生命前往死亡的國度、斷絕死者對生者的留戀、抹除生命的歸途,直到引領他們前往應去的終點為止。

 

祂駕著漆黑的馬車,代表終結的喪鐘響起,漆黑翼馬的哀鳴似是在哭叫,死者只是茫然的仰望前來的神明,半透明的靈魂碰觸不到自己倒臥在地的身體。

 

死神引導迷茫的靈魂走進馬車,靜默的傾聽被留下的生者對死者的呼喊與啜泣聲,有的靈魂聽見聲音而回頭,卻再也碰觸不到現世的事物,他們只能帶著無所適從的遺憾,被帶往地獄接受審判。

 

死者們魚貫走下馬車,握著錢幣,越過僅有黑色尖刺的藩籬,行走在寸草不生的灰色碎石道路,來到深不見底的冥河邊,交付船費接連搭上擺渡人的船隻,前往三位判官所在的審判所,接受祂們的判決。

 

當所有的靈魂都搭上船隻,只有一名男子留在岸邊,遲遲沒有搭乘上去,擺渡人看向他手中緊握的硬幣,向他招招手,卻被禮貌回絕。

 

死神察覺到有靈魂未按照規定前行,張開漆黑的羽翼飛到河邊查探究竟。

 

「汝為何不前行?」

 

男子聽見振翅的聲音回過頭,發現是冷酷無情的死神,雙眼不敢直視祂的臉龐、連忙低下頭來行禮。

 

「死神大人,懇請您……請您讓我再回去見她一面!我有必須要傳達給她的事情!」

 

死神搖搖頭,冰冷莊重的嗓音拒絕男子的請求,無情的打碎他的希望,空靈的回音迴盪在空曠的冥河岸邊。

 

「汝已死亡,不可違反規則返回現世。」

 

男子跪了下來,顫抖的雙手從懷中拿出一個精美的方型盒子,裡面是他花費很長一段時間的辛勞與金錢,才終於獲得能向戀人求婚的戒指。

 

他不曾跟戀人訴說過暗中準備的驚喜,卻因為付出太多的心力而忽略對方的感受、犧牲陪伴對方的時間,直到最後,他們漸行漸遠,他已永遠失去將真心表達給她的機會了。

 

「求求您!死神大人,至少,請您代替我,將這個戒指轉交給她!」

 

看著眼前朝祂下跪、不斷磕頭的男人,死神依舊面不改色,冰冷蒼白的面容是對待一切生命的平等無情。

 

祂看過太多已經迎接死亡的生命在臨終時後悔自身的所作所為、尚未完成的夢想、以及來不及傳達出去的意念,這個男人也只是芸芸眾生的其中之一,沒有絲毫特別之處。

 

但是死神沒有立即轉身離去,而是凝視著男人撞出血痕的額頭、佈滿裂痕的手指,與他臉上後悔的淚水。

 

祂透過男人的意念看見他深愛的人擁有一頭美麗的金色長髮,琥珀色的雙眼如寶石般閃亮,臉上掛著溫柔平靜的笑容。

 

死神沉默著,手中厚重的生死簿自主地翻閱起來,如扇子般展開的書頁飛動,最後停留在其中一頁,紙張摩擦的聲響也隨之靜止。

 

「……她會死於三天後,街角餐館的氣爆當中。即使如此,汝依然想傳達這份念想嗎。」

 

聽見死神沉重的話語,男人的臉上露出驚愕和悲傷的表情,卻依舊堅定的點頭。

 

「是的,我想把這份心意傳達給她,她等了我太久、太久,直到最後我都來不及對她說一句『我愛你』。這次輪到我等她了,我會一直待在冥河等她的到來。」

 

「冥界的時間流逝與人界不同,汝會等上十年、甚至百年。一旦拖延太久,汝將失去度過冥河的資格,汝的想法依舊?」

 

「我心甘情願,這一世我已經辜負她太久,絕不會再讓她孤單一人了,至少想陪伴她走完最後的一段路。」

 

死神靜靜地垂下雙眼,臉上毫無波瀾,看著男人堅定的話語和態度,與他記憶中最後一次見到深愛之人時,她的悲傷表情。

 

或許在那之後,他們會反悔、會試圖再一次跟死神求情;又或許,他們的心意再也無法順利傳達給彼此、懷抱遺憾各自踏上孤單的路途。

 

死神已看過太多生命的抉擇與結局,然而,祂終究還是伸出手,從漆黑袖口伸出的蒼白手掌,接下了承載著等同於男人的生命重量的小小盒子。

 

 

直到死神答應女子的請求,帶她來到冥河邊,戀人們終於在冥河岸邊相逢。

 

死神沉默的看著相擁而泣的戀人,最後男子並沒有等上百年,而是短短數年,但是他沒有怨懟,沒有焦急,就只是待在河岸邊等待唯一的那人到來。

 

最後他們終於解開誤會,生前錯過的時光、擦身而過的情感,在相見的同時就被彌補,他們緊緊握住彼此的雙手,再也不分離。

 

證明兩人情感的那枚戒指,在女子的無名指上閃閃發亮。

 

死神只是靜靜的旁觀著,就像每一次目送死者們登上船、前往審判所一樣一視同仁,他沒有偏袒任何一方,視線也沒有停駐在任何一片靈魂上。

 

祂看見戀人們朝祂深深的行了一禮,沒有垂眸、沒有眨眼,祂同過去指引靈魂的舉動——無聲地伸出手,蒼白的手指指著冥河的另一端。

 

「汝等應當向前。」

 

死者們不敢再拖延、冥河的擺渡者在死神的注視下不敢怠慢,看似輕薄的小船容納了三人的身型,船身卻沒有下沉一絲一毫。

 

死神目送著他們度過河流,直到再也看不見任何身影為止。

 

「這樣好嗎?」

 

「吾沒有違反規則。」

 

金色的羽毛飄落,一道優雅的身影降落在死神的面前,睡神意有所指的目光掃過冥河的一端,早在死神答應那名男子得以待在冥河邊守候時,祂就目睹一切了,也不難猜測死神在答應男子的懇求之後親自去迎接女子。

 

沒有任何神明比祂還熟悉胞弟的一板一眼、冷漠無情,卻又熱愛著所有的生命,死神應是維護一切生死守則的至高神明,卻鮮少有人明白,祂訂立的規則是為了讓生命能在有限的時間內感受世界、並再一次轉生降臨於世。

 

生命本能的畏懼死亡,正因如此,才會在活著的時光盡可能絢爛的活出自己。

 

死亡並不只是結果,而是過渡與再生,生命又何嘗不是如此?

 

「我知道認真的胞弟不會違反規則的,只是,你不想再跟他們多說點話嗎?他們可是近百年來讓你親自干涉的靈魂嘛!」

 

睡神慵懶甜美的嗓音靠在死神耳邊低語,死神依舊無動於衷。

 

「已經跨越冥河的靈魂,吾已無權干涉,更不應挽留。」

 

「吶吶,為什麼你這次會幫他們啊?明明跟其他靈魂沒什麼不同呀!」

 

睡神背著手輕盈的在死神身邊繞圈,像個好奇的孩子,金色的翅膀閃耀著,在冥界當中十分突兀,死神眼明手快的抓住對方的肩膀制止祂的動作,邁開步伐沿著冥河岸邊的小徑前進,並示意對方跟上。

 

「每一個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的。即使對吾等來說並無二致,在死亡面前,所有的生命皆平等。」

 

死神隱晦的指正睡神的說法,沒有任何生命可以取代另一個,不過每一個生命都同樣珍貴,死亡也會公平公正的迎接每一個生命的結局。

 

祂漆黑的目光凝望著平靜無波的河面,在那盡頭的拱型建築莊嚴高貴,許多美麗的藍紫色蝴蝶閃爍的光芒,從殿堂中飛向更遠的地方。

 

每一隻蝴蝶,都是一個靈魂的轉變,他們可能會前往各層地獄接受刑責,直到贖罪結束為止;也可能直接前往極樂淨土,等待重新轉生的時刻到來。

 

天頂總是紫黑一片的冥界,飛舞的蝴蝶群就像是飄渺微弱的星光,他們一心只想朝目的地前進,卻不知道自己得以照亮黑暗的冥界,受困於此的罪人、任勞任怨的官吏、冰冷無情的神明,都被吸引似的望著這片星雨般的景象,靜默不語。

 

「迷途的生命、燦爛的生命、堅韌的生命,不論是何者,都有他們應面臨的困境與結局,吾本不應出手。」

 

死神眨了眨眼,黑曜石般的雙眼露出一閃而逝的困惑與柔軟,又很好的隱藏起來,卻瞞不過熟悉他一舉一動的睡神。

 

「但你還是選擇幫忙了,真的只是心血來潮?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睡神聽出死神語氣中的一絲溫柔,不禁露出微笑,鍥而不捨的繼續追問下去,死神別過頭不願回答,突然發現有兩道微弱的光點朝祂飄來。

 

那是兩隻瘦弱的小蝴蝶,身上的燐光碎屑散落在空中,艱難的逆著風朝祂的方向緩慢飛來。

 

死神目不轉睛的看著,沒有制止但也沒有伸出援手,睡神順著祂的目光看去,也對接下來的發展感到好奇而停下腳步。

 

直到蝴蝶飛到離死神一步遠的距離,因為祂身上的神力而無法再更靠近,最後兩隻形影不離的蝴蝶吃力地在死神的身邊繞了幾圈,才戀戀不捨的朝該去的方向飛回去,只留下淺淺的淡藍餘光,隨即消散。

 

死神微微抬起手指,在蝴蝶曾經逗留過的位置輕輕劃過,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或許……只是因為她的金髮讓吾想起哥哥了。」

 

死神回過頭看了胞兄一眼,無聲的展開漆黑的翅膀,朝雙子神的神殿飛去,留下滿臉疑惑的睡神,思索祂方才話語的言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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